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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青春】军营家书(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1:52:00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出门在外的游子,无时不刻都在期盼家人的音讯和消息。刚刚踏入军营的我们,这种心情尤为急切!那个时候,没有电话、手机、电脑,书信是我们与家乡亲人联络的唯一工具。部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当兵的快乐和训练的苦累,想跟好友诉说;学到的知识和心灵的感悟想告诉知己;自己在部队哪怕一丁点儿进步,都难掩心中的兴奋,一切都想告诉家人和朋友。

新兵连的生活紧张而艰苦,白天里,再苦再累我们也要挺直腰杆、咬破嘴唇也要坚持,这叫坚韧,这叫顽强。首长问,苦不苦?累不累?我们的回答从来就是,不苦!不累!然而,当熄灯号响起,我们还是会想念亲人和蔼的笑脸,怀念在家时无忧无虑的生活,也会躲在被窝里偷偷流泪,也会在梦里出现那个“她”的身影。

每个星期四的晚上,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这个夜晚很安静,不会安排政治课,也不会有紧急集合来打扰,这是部队特意留给我们新战士的“空档期”“天窗点”。记得初次给家里写信,借来老兵的军帽和军装,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稚嫩的脸,熠熠生辉的八一军徽,还有耀眼的红领章,颇有些自恋。兴冲冲跑到驻地照相馆,认认真真照了一张彩照,只是神情过于投入,表演有些过头,照片上的我显得很僵硬,军姿也不那么帅,但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充满了骄傲和自豪。底片一下洗了二十多张,天女散花一样,寄给家乡的亲人、朋友,表达心中的思念。

每次拿起笔,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完,然而真正写到信上的内容,却总是那么简短、那么程式化:部队首长表扬我了,班长关心我,战友很团结,部队吃得好,北方天气并不太冷,生活已经完全适应了,诸如此类。而对于训练的苦和累则选择性的回避,对于家人的思念之情也不能过于流露。家信报喜不报忧,几乎是每一个新兵的惯常做法,写的全是让家人高兴的话,为的是不让远方的亲人牵挂,也用这种方式告诉家人,你们眼中的“小不点”已经长大了,成熟了。

其实,身体的疲累和内心的压力无时不在,有道是“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诉苦叫累吐槽不是爷们该干的事!话虽如此,第一次写信,不争气的眼泪还是从脸庞无声的滑落,写完信,一封封,写给谁的,何时发信的,都记录在小本上,然后才郑重其事的交到连队通讯员手上,临走还提醒一句,今天一定要寄出去啊!

家信寄出以后的几天里,沉浸在幸福的等待中,晚餐后的空余时间里,一个人偷偷跑到训练场,向着南边眺望,期盼家书能够早日跨越江河山岭,飞到家乡,更希望亲人们早点回信,慰藉我干涸的心田。整个新兵连期间,最期待的是连部通信员的身影,因为他手里总会拿着一沓沉甸甸家书,这对于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精神食粮、莫大的心里安慰。

等了十来天,终于听到通信员喊我的名字,飞跑过去,接过信,躲到一个僻静处,迫不及待地撕开,心情也随着信的内容起伏。家信很短,是二哥用爸妈的语气写的,告诉我家里一切都好,爸妈身体健康,二哥就要结婚了。读到这,既开心又忧郁,爸妈健康自然是好的,二哥结婚是个惊喜,可是我拿什么表示心意呢?直到一年以后,等我发了新军装,舍不得穿,邮了回去,算是补新婚礼物了。又说到二婆去世了,心里一阵难过,多好的老人啊,小时候,她常常送一些零食给我吃。就在入伍前半个月,我帮她干活,还煮了一大碗肉丝鸡蛋面给我吃,热气腾腾的,真香啊。可是,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突然感到了人生无奈、世事无常。信的末尾处,还不忘嘱咐我,工作要积极主动,和战友要搞好团结,听领导的话云云。信封里还夹了一张照片,是入伍头天一家人的合影,一大家子,近二十口人,虽不富裕,但和和睦睦、其乐融融,很温暖很温暖的感觉。直到现在,这张老照片还珍藏着,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勾起许多往事的回忆。

家信是掌握新兵思想动态的晴雨表,历来受到连队的关注,除了给出专门时间写家信,还开展了“读一封好家书”活动,让新兵们把各自认为最好的家书拿出来,念给战友们听。战友张文志最先站了出来,他是副班长,也是我们这帮新兵的头,舅舅是个军队转业干部,写的当然很有水平,从内务卫生说到作风养成,再到部队的荣誉、战士的责任,说的头头是道、有条有理,让我们受到教育的同时,也着实在我们面前“风光”了一把;接着是小白脸陈春海秀他女朋友的爱情宣言,没开始念,两朵红云已飞上面颊,念到肉麻处,还故意卖关子,吊足我们的“胃口”,让我们既羡慕又嫉妒。后面的家书,多是父母兄弟写给儿子或弟弟、哥哥的,或语重心长、或情深意切、或叮咛嘱咐,每一个人读起来都神采飞扬。在我们眼里,此时家书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语言,而我们都成了最棒的演说家。轮到我读信时,当念到父亲的话:“当兵怕吃苦,不如回家卖红薯,老爸相信,别人能行,我的儿子你也一定行!”战友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下到老连队后,对家信的情结虽不似新兵连时那么强烈,但写家信、读家书依旧是我们生活中最美好的瞬间。那时候,不少老兵家里谈了对象,他们的信件都要经过我们的严格“检查”,但凡女朋友的来信,一律没收,一群人抢着看,最后,班长一声断喝:拿过来!使个眼色,左右,把他摁住。然后找一个人拿腔捏调的读信,这个人一般都是我。读时,故意添油加醋,本来很普通的来信,被我念成让人耳热心跳而又肉麻的情书;念到两个人亲昵的语言时,还要故意声音提高八度,语速放慢半拍;被念情书的人,面红耳赤,嘴里骂着,心里却美滋滋的。碰到信封后面注有“内有照片勿折”的,通信员送信的时候,有可能当你的面就拆开了,然后是全班全排甚至全连传看,而这封信的真正主人,基本上是最后一个看到的。等到战友们折腾够了,晚上熄灯后,他才能趴在被窝里,用手电筒慢慢地享受。

有些老兵特有意思,他们大多文化不高,有的人甚至不会写信,平常写家信三言两语也就打发了,可是写情书却不敢糊弄,都想趁着没退伍,还穿着军装的时候,赶紧把终身大事搞定。那时候,我在团宣传股助勤,会写点小文章,在战友眼里,算是个“小秀才”,老兵们就找到了我,其实,我哪会写情书啊,读书时就是个呆子,没和女生说过悄悄话、没传过纸条,完全没经验。但经不住老兵死磨硬泡、软硬兼施,最后以一封信洗我一次衣服的代价,达成了“意向”。

为了把好事办好,我也是豁出去了,买来一本《泰戈尔散文诗选》和几本爱情小说恶补,情话能写则写,写不了就翻书抄,渐渐的,写情书也就得心应手,还真促成了几件好事,可是也遭遇了一件尴尬事。

那是一个山西老兵,探亲时,家里托人介绍了一门亲事,女方是个小学教师,双方只见过一面,老兵就回部队了。据老兵说,那女的人漂亮,气质又好,担心对方嫌自己文化低,所以专门来找我,要我帮他写情书。我一听,糟了,这次可是女教师啊,可不是农村女青年那么好忽悠的。活接下了,如临大敌,搜肠刮肚,信里写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没想到效果特别好,对方很快回信,老兵又乐颠颠找我。打开女方书信,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袭来,感到特别舒服,再看书信,字迹娟秀、整洁,语句清丽脱俗,字里行间满是文化,不免对她产生了好感。因而,回信更认真了,基本说的都是自己的心里话。就这样,我们隔墙听音般展开了长达一年的书信“来往”,从一开始被动帮人写信,到后来,把给她写信当成了自己的快乐。终于有一天,老兵回家结婚了。

一个周末,老兵又来找我,说,你嫂子想见你。我默默跟着老兵,来到部队招待所,嫂子来队探亲的临时住房,见到她那一刻,脸红到耳朵根,桌上摆满一桌子菜,老兵的三个老乡加我,一共五个人,那晚喝了六瓶酒,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嫂子一眼,离开时,她送我出门,轻声对我说:“以后还给姐写信不?”我答道:“写。”声音却小的像蚊子叫。这也许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刻意说的假话,回宿舍后,找出笔记本,把她的地址找出来撕下,捡来几片树叶,卷了卷,用火柴点燃,当成烟卷吸了起来,烟雾袅袅,一段青春记忆随之而去!

一晃近三十年过去了,而今书信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手机、电脑、QQ、微信成了人们交流、沟通的主流渠道,然而,我还是固执地觉得:书信才是拉进人与人之间感情的最好媒介,如果想要表达真挚的感情,亲手书写出来一定是最好的!

后记:

刚刚从一些还在部队的战友处得知,由于部队的特殊性,而今的战士,服役期间是不能使用手机的,因而书信仍然是战士与家乡亲人和朋友沟通的主要工具之一,古老的书信,正与微信、QQ等现代传媒一道,在军营这块热土上,焕发着独特的生机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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