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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月荼蘼_1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0-29 11:28:01
【壹】
   四月的江南,花事正忙。
   春日里的木园格外美丽。夹竹桃牡丹凤仙芍药海棠石榴花渐次密密匝匝地盛放,明媚娇艳楚楚动人。妃红丽白的花瓣层层叠叠,丛丛簇簇,争先恐后地挤满了枝头。柔嫩的枝条翻过高高的围墙,向外露出了一角浅红。旖旎的春天里满是馥郁的香气。
   镇上的人说,比春日的木园还要美丽的是木园里苏家的两个女儿。
   猛一眼看见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眉若远山,发如鸦翅,肤白胜雪,容颜似水。可仔细瞧瞧,却也有不同。
   大女儿温婉沉静,素衣淡服,泼墨般的长发被一根紫玉簪挽在脑后。那不施脂粉的模样更加清丽脱俗。连笑都是抿着嘴,一双秋水眼盈盈,就像江南暮春傍晚泛着波光的小河。而小女儿却喜欢鲜艳的颜色,鹅黄柳绿桃花红月牙白胭脂紫,正是花一般的好年华啊。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了甜甜的月牙,腮旁的一个小酒窝若隐若现,里面好像盛满了蜜。她一笑,花都开了。
   那时,只有十六岁的我是个虚荣的女孩子。不动声长春哪的医院能治好癫痫病呢?色地把那些赞美收进心里,面上却愈发目不斜视,矜持地挽着姐姐的手,缓缓地穿过天青镇的石板街,回到木园。
   其实木园才是真正的苏家大宅。木园实际上是苏宅的后花园。由于木园太出名,镇上的人习惯以它来代指苏宅。
   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娘在世时亲手所种。西北角的紫藤软软的逶迤下来,墙根是素雅的金银花凌霄花茉莉栀子。月洞门后还有一个荼蘼架,花开的时候真是倾城倾天下。再往后就是木园的后门了,一湾小河打那儿流过。夜深的时候能听到见哗啦啦的流水声。后来姐姐出生的时候,娘又请匠人在荼蘼架前搭了一个木秋千。小时候娘抱着我在小亭子里,微笑着看着姐姐在园子里踢毽子,抓雨后的蜻蜓。有时候爹心情好了,就推着三岁的我荡秋千。娘嗔怨道,当心摔了月儿。爹却哈哈大笑着,越推越高。吓的我尖叫声连连。姐姐亦在一旁笑我。笑声闹声都悠悠的荡出了墙外。
   可是好景不长,在我六岁的时候。爹从翠香楼花了五千大洋赎了一个叫小凤仙的红姑娘。爹喜滋滋地让我们叫她周姨娘。
   周姨娘进我家那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娘病重,终日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连自己起身都很困难。每天只能进几口参汤。形销骨立,眼窝深深的凹下去,一双柔弱纤细的手只剩下了几根生硬的骨头。我和姐姐都很心疼娘,每天都守在娘身边喂娘汤药。
   那天黄昏,风吹乱了残红点点。我们服侍完娘吃药。姐姐拿了一个青缎靠背枕,把娘扶起来靠上。姐妹俩说些小时候的趣事,吃吃笑着。娘精神也好了很多,微笑着看我们俩插科打诨。吱呀一声,门开了,刺眼的阳光一下子照进了幽暗的屋子,荡起了一层层尘埃。爹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翠色的旗袍紧紧的勾勒出身体的曲线,雪白的脖颈上一串翡翠如绿水荡漾。梳着一个时髦的横爱司髻,眼尾微微上翘,只拿眼角斜斜的看人,媚眼如丝,似笑非笑。
   爹走到娘跟前讨好的笑,招呼那个女人,快快,来拜见大夫人。那个女人妖妖娆娆地走过来,身体恨不得扭成两段。她娇声道,凤仙见过大夫人,只是凤仙有孕在身,就不下拜了。娘刚才眼中的光亮忽然暗淡了下来。费力的摆摆手。爹陪着笑说,云箫啊,你这身子恐怕很难再为苏家传宗接代了。凤仙年轻,怀的又是个男孩。以后也能照顾你啊。娘把头偏向一边,没有说话。爹讪讪地笑着,又叫我们俩,枕烟,葭月。快,快叫姨娘,爹给你们买桂花糕吃。姐姐也把头偏向一边,我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坏女人,大叫道,我只有娘,没有姨娘。爹忍不住了骂道,犯什么浑。那女人无所谓道,拜见完了。老爷,我可以走了吧。说完变自顾自扭着水蛇腰离去了。空气里留下了一阵浓重刺鼻的香水味道。当天夜里,我娘去世了。
   三个月后,我爹便迫不及待地迎新人入门了。没多久,周姨娘嫌苏家大宅太土,窜托我爹在城里盖了坐花园洋房,把家里的人都带走了,我跟姐姐不愿去新房看周姨娘的脸色,留在了木园。老佣人忠叔跟奶娘六嫂留下来照顾我们。
   其实她走了也好。她把娘的屋子弄的面目全非。先是把娘的兰草都扔了,把娘屋子里古雅的紫檀家具全换成了西洋的沙发,在茶几上摆了一个留声机,成天放着周璇的靡靡之音。她就窝在沙发上闲闲地涂着法国指甲油。还故意地“不小心”打碎了娘陪嫁的汝窑美人觚。爹心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姐姐趁她不注意偷偷地把碎瓷片偷出来,埋在荼靡架下。我看见姐姐在秋千下哭了好久。那年,姐姐才九岁,就已经学会了委屈求全。
   此后我跟姐姐相依为命,西安有没有效果好的医院治疗癫痫病在木园落英缤纷中散去几冬几夏。无人照拂,却自成小天地。
  
   【贰】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姐姐喜欢在荼随州难治性癫痫病靡架下绣花,而我喜欢看姐姐绣花。
   姐姐拿着素白的绣棚,身后是一团一团五颜六色的丝线,纤细的手指拈着一根极细的绣花针,像蝴蝶一般在绣棚上下穿梭。不一会儿,洁白的绢面上闪出了一株株清雅的出水莲花。姐姐神情专注,细白如瓷的额头上沁了薄薄的汗,长长的睫毛像个初冬晚上的毛月亮,湿漉漉毛茸茸的。眼睛里的一泓清潭,粼粼波光,藏着零星的笑意。我看得痴了,说道,姐姐,你可真好看啊。
   姐姐听到此语,抬起头来佯怒道,你这个鬼丫头。拿起绣棚装作要打我,我昂着脖子,不躲不闪。姐姐从来都舍不得打我,手高高地举起却又低低的放下。我说,姐姐本来就好看呐,打我干嘛。姐姐嫣然一笑,眼角眉梢尽是温柔,春风都沉醉了。葭月,你给我念的书哪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本线状《红楼梦》还停留在四百三十二页,大观园里的姐姐妹妹正欢喜地联句赏花吃螃蟹呐。姐姐绣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她读小说,什么封神演义了聊斋了唐传奇了,一页一页一天一天,光阴的花朵便夹在指尖翻动的泛黄的书页中了。很多年后,我每每想起这一幕,只觉沉甸甸的岁月静好,内心满满的安然。
   姐姐从来不施脂粉,却喜欢为我打扮。每天晚上盥洗后,姐姐解开我的辫子,轻柔的用黄杨木梳梳理我浓密的长发。掐几瓣墙角开的红艳艳的凤仙花,在瓷钵中研碎,晚上敷在指甲上,再加一点明矾,第二天指尖就嫣然起来了。莹莹素手,点点嫣红,像雪地里蓦然绽放的梅花,满目惊艳。
   姐姐还喜欢昆曲,什么长生殿桃花扇,牡丹亭更是倒背如流。我央求她时,她就给我唱一段,很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很字拖的长长的,像一条曼妙的丝线,回环婉转,轻轻拖出了一幅撩人春色来。我总觉得昆曲艳极,却也哀极。姐姐笑笑,以后就没再唱过了。后来我想,那时的姐姐也如戏中的春闺女子那般寂寞吧。
   天气晴好的时候癫痫病的中医治疗,我常常陪着姐姐去镇子上,在那幽深的巷弄里慢慢走着,有时候去绸缎铺,看姐姐细致地挑着花团锦簇云蒸霞蔚的布料,和老掌柜小声交谈着什么。有时候去李记的糕点铺子,他家的糕点味道真是一绝,尤其是一口酥,四四方方的,刚好放在手心。拿暗黄色的油纸仔细的包好,正中间印着篆字李记。一打开,香味就钻进鼻子里,泛着琥珀色的诱人光芒,一入口就化成也细密的沙,甜甜的流入喉头。每次我都忍不住感叹,人生得此,死而无憾。见我吃的欢喜,姐姐好笑地摇摇头,从衣襟里拿出帕子,擦掉我嘴角的碎屑。
  
   【叁】
   梅雨季节,云容催暮,雨意生凉。人也变的恹恹的。
   我天天趴在窗台,仰头看那顺着屋檐滑下的雨滴,一滴接着一滴,仿佛怎么也滴不到头。浅红的花瓣掉在庭院里的水洼中,荡悠悠打着转。
   百无聊赖。
   回头看着姐姐,端坐在屏风前绣花,安之若素。
   姐,我开口道。嗯嗯?姐姐微微抬头。好想吃一口酥啊,我喃喃道。馋丫头,姐姐斜睨着笑。我就是馋了嘛,我不忿道,那一口酥二十天没有见我,肯定特别想我。姐姐放下手中的绣棚。好吧,我去给你买。我激动地瞬间从椅子上跳下,一把抱住了姐姐。我就知道姐姐对我很好。姐姐一脸无奈,你呀你。说着去屋角那那把烟青色的油纸伞。 刚出走廊,姐姐就再扑面而来的冷风中打了个寒颤。姐姐仅仅穿着一件春日里单薄的白衫,在冷雨中瑟瑟。
   等等,我叫道。匆匆跑出门,把身上的绛紫色袖口绣着白色栀子花的短襟上衣脱下来,披在姐姐肩上。
   姐姐拍拍我的肩膀,温柔道,快回去吧。外面凉。我一会儿就回来了。我点点头,姐姐,路滑,慢点走。
   雨下得愈发大了,矮墙上苔藓碧幽幽,花叶葳蕤葱茏,蜗牛在树叶上缓慢优雅的行走,城春草木深。
   姐姐走后,诺大的木园更显得寂寥。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觉得没意思。索性从书架子上找了一叠旧报纸,脱了鞋子,躺在贵妃榻看。从一篇篇打倒列强除军阀,革命军攻克南平城继续北伐,孝奉总督楚伯庸视察工作,密密麻麻看得头疼。一抬眼,天色早已暗淡,姐姐怎么还没回来啊。
   低头,目光忽然又落在报纸上。兰西女塾正式对外招女学生,兰西镇不就在隔壁吗?我仔细一看报名日期五月二十四日至六月一日,今天是五月三十一日。太好了,我很早就想去女中了,只是去城里的女中就势必要跟周姨娘打交道,只得作罢。
   一个东西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小姑娘,乐什么哪?是姐姐。一口酥,我激动地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姐姐真好。
   姐姐笑眯眯,眼睛弯弯。我去了点心铺子。可是人家的一口酥都买完了,我想糟了,怎么跟我的小妹妹交代啊。没想到李掌柜从后院厨房里出来了,拿着一包一口酥说,专门给你这个小馋猫留着哪。可你这几天一直也不来。再不来,他就摆出去卖了。
   我哈哈大笑,看,我说什么来着,一口酥想我了吧。对了,阿姐,你看,我把报纸递给姐姐。指着那一篇文章。
   兰西女中,姐姐轻声念道。不错不错。
   不如咱们一起去吧,就在隔壁镇。才两三里路,比点心铺还近。
   姐姐不能去,姐姐浅笑道。为什么啊?我疑惑。你看,我的目光顺着姐姐纤长的手指,年龄要求十岁至十六岁。一个月前姐姐刚过了十七岁生日。哦,这样啊。我低下头思考,蓦地抬头。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姐姐已经过了十六哪?姐姐,咱们就一起去吧。
   姐姐摇头,目光清决,做人要讲信誉,绝不能自欺欺人。我看姐姐这个样子,就知道多说无用。这么多年我太清楚姐姐的性子了。好吧,我一人去,我无奈妥协。
   姐姐,你怎么湿了半个身子啊。刚才没注意,现在才看见姐姐右半边湿淋淋的,紫色袖口的素白栀子挂满了泠泠水珠。
   姐姐道,风把雨吹斜了。是吗?我不相信。戏谑道,今天下午可是一丝风也没有啊。莫非,
   你乱说什么啊,姐姐打断了我的话。我可什么也没说啊,姐姐,你急什么。我笑地诚恳。
   不理你了。姐姐转过身去。可我看见姐姐转身地那一刹那,脸上不已察觉的露出了一抹红晕。
  
   【肆】
   心事如繁花,开开落落。
   或许每个年轻女孩心里都藏着一座寂寞的城,城里有明月,有桃花,有醇酒,有年华。有高楼,却只住着一个人。他凭栏远眺,她眼神流连。他抚琴弄箫,她低眉浅笑。他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气势高于天,她眉目濯濯纤腰弯折低成花下尘。混着思念的甜眼泪的涩,辗转反侧,慢慢熬出一味相思来。无人知晓,却欲罢不能。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城门。
   他是什么时候走进那座城呢?我不清楚。温和的笑。苍白的脸色。略带儿化的北平口音。月白的衫。三尺讲台上的挥洒自如。雨巷的伞。带着淡淡体温的衣。说话时间一长就忍不住的咳嗽。递过的茶。一切的一切,被我收在一个隐蔽的匣子里,有月光的时候,才敢拿出来晾晒。或许早在我到在女中的*一天,他背过身子在黑板上潇洒的写下沈少棠三个字时,那颀长却温暖的背影时逆着光,我已然沦陷。
   姐姐说,葭月,你中毒了。是的,我中毒了,很深很深的毒。可我不愿意好。
   那段日子,我吃的很少睡得也很少。我跑半个城,走到双脚满是水泡,只为他寻找一本错过的古籍。只为他一个暖暖的笑。他练完字随手丢弃的纸张,就是我心中领先价值连城的宝。目光更是为难,明明想深情凝视,却不得不装作不经意的一瞥。眼角才刚刚捎到,就赶紧滑过,比那池塘里的锦鲤还轻灵几分。想的是温柔婉约轻言细语,可实际上却是眼神慌乱张口结舌。
   疯了吗?有一点,爱本来就是作茧自缚。宁可在烈火焚烧千锤百炼中破茧成蝶,也不愿做荼蘼,寂静的开寂静的落,开到花事了,穷途末路。
   淘来的一张朵云轩的信纸,洁白,素雅,像天上的云朵。提笔写字,写什么呢?写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不行不行,太直白了,怎么好说出口。蓦地想起小晏的一句词,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费泪行。忍不住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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