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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饶北河(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4:20:00

一、诞生

一个人必是祖先的使者,一座村庄必是时间的遗迹。

可以触摸的脸,土黄色,灰尘遮蔽,枯树般粗砺韧硬。我知道,这样的脸就是一条千百年的路,荒蛮,孤直。祖先从石洞或一座孤棚,沿饶北河边出发,月光浑圆澄碧,大野寂寂,河流无翅地飞翔,从原古,一直走到我们身上。

如何追溯一条坚忍的河流,容乃与曲折?鲜活的生命源头在一汪泉眼,还是在一丛芦苇草?饶北河的形成和诞生,像谜一样耗费我茫然的青春和热情。

一个不懂剖析生命的人,是无法理解一条河流的壮阔浩渺与孱弱喘息。我曾经徒步考察饶北河。无数的支流,支流的支流分散在大地,蛰伏在人烟晃动的山坳,悬挂在万丈断崖,像细密的血管遍布全身。

捆一把柴刀,我选择了一条较宽阔的支流,逆流而上。河流翻山越岭,绕在山坳与山坳之间,我已经走了两天的脚程,沿途的风景也展开四季的色彩。眉黛色的群山从深处合围,枯黄的芦苇漫山遍野,在高处耸翠的是松树。灌木分布在两岸,肥绿厚实。在河水流尽处,一山一山的竹林迎面而来。云雾裹得山间几许朦胧,虚设。山只剩下一半,偶尔山巅上露出一棵树的影子,已经变得神秘,像在云中漂游的神,谦和,隐秘,知晓大地发生的一切,而缄言不语。

河流在我双脚的夹缝中,越走越细。但并不枯竭。村庄也从庞大到窄小,从稠密到疏散。我还经过了这样的村庄,房子垒一半墙,另一半依地形楔进石壁,房门虚掩。一梯一梯镰刀状的稻田里也没有人,几条年老的狗在摇来晃去,几串红红的辣椒干挂在房檐,蒸熟的南瓜片番薯丝晒在院墙的笸箩上。我想留宿一夜,放下行李坐在一棵樟树下等外出的人回家。夕阳晒在坡上,绒毛一样游弋,有些不着边际,村里的人不约而同地从不同的路上回家。他们仿佛不是在外劳作,而是躺在地里休息,从大地深处醒来,才发现该回家啦,脸阴冷,凄凄地锁一双空洞的眼,也仿佛在梦游。一弯弯的坳,一丛丛的林,转转就迷失啦。

溪涧把我带往高处,把山峦降到自身的低处。在灌木丛中寻找汇流之处,厚厚的青苔和堆积的落叶在脚下汩汩地冒水,在山巅的一片草地上消失。一位诗人朋友说,那是一些曾经躺下的水,站得很高很累,就躺下了,在找一条回家的路。

注定我寻源之旅是失败的,倒不是因为饶北河的流域宽广,而是支流星罗棋布,像树叶上的茎脉。但最汹涌的两支,在村前汇流成饶北河,村庄的左边一支蜿蜒曲折,右边一支缱绻舒展。像一双缠绵的手,紧紧搂抱着村庄,抚慰,欢畅。

村庄是应饶北河的呼应而生。原始的枫林也必是荒芜一片,树林戴翠,平原是无际的杂草,远古时期逃难的人和逃凶的人从天南地北陆陆续续地迁徙而来,落地生根。枫林也因此驳杂,一户一种口音,一家一种风俗,而饶北河将这一切梳洗,整理,汇集,形成另一条民间文化的河流。一个村庄的缘起,与河流的形成有了异曲同工之处。

一个在村庄里劳作的人,他自身隐藏的秘语是浩瀚的。在地里种菜,在田里耕耘,他活在不为所知的路上,黑暗旷芜。劳作只是一种形式,他崇高的一生,是送走死者,迎接出生的人,作为一个信息传递者,在大地上繁忙地生儿育女。

二、像柔弱的内脏

在丛林的疏影间忽隐忽现,饶北河把绵绵群山切开一条水印的路,把村庄扔在大地上,把尘埃留给盲目的人群。

怎样才能说出秋天的奥秘?素净,简练,枯瘦,广博。犹如一架在院子里闲置的风车,一半呈现给天空,另一半埋在自身的阴影里,躯体内蕴藏猛烈的风,准备随时从空旷的内心出发,但又始终坚守沉默。更像天井中的水缸,具备了浑圆结实的形体,古老瓷亮。箩筐一样的水缸,内底油青的苔藓是时光的容颜,一尾鲤鱼悠然游动,因为拒绝了长大也就拒绝了衰老,甚至拒绝一条河流的聆听与呼应,游动的寂寞缘于回到生命本身,在时光中永恒地停留。而我知道,水缸是一只不曾闭瞌的眼,深深地陷在漫长的怅望与孤独中,盈满眶冰凉的泪水。

两岸芦花瑟瑟,雀雁惊飞。在村前,当饶北河与秋天相遇,我愿意说,那是又一年的重逢,而不是再一次别离,虽然它来不及敞开怀抱,就匆匆投入到另一陌生之旅。此时,有雁雀的歌声起自江北江南,钓者把酒米撒向江畔,一片帆影渐行渐远,父亲从菜地退回暮色的窗前。

雁雀从野艾地惊飞,低低的,呈扇形掠向对岸的槐树林。槐树光秃秃,茂密的枝举起手,要抓紧天空的虚无部分,而根抓紧细软的沙地。做一个这样的人,是我所向往的——向有知的地方埋藏,向无知的地方生长,无语的鸟巢只是飞翔的留宿。

枫林,有许多人赶在秋天的路上死去。泥土日渐阴凉,干燥,蛇守着窟窿酣睡。多么适合死亡,暖阳让身子与泥土的体温融为一体,让长梦作为永久的旅行。埋土的铲知道,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走越长,一个人终其一生,也翻越不了坟墓高的山冈,在天空中占据闪光的位置。而有一个怀孕的村妇迎面走来,带来消息,头扎碎枣花的布巾,大红的短袄像一团火焰。她是秋天的谜语和答案,她用漆黑的手,把白天紧捂在胸前。她有一对至亲的儿女,一个叫光明,一个叫黑暗,让生与死彼此相爱,让灵与肉扭结。

大地的裂缝被饶北河柔软地缝合,白云的绸缎,光影的扶疏,绣上野刺梨金黄的果实,矢车菊的花朵。饶北河是乡间秀美的情人,波浪般的长发插满青秸和歌谣,眉黛之间霞光艳潋。我的初始也曾从河畔升起,随萤火虫寻找一缕熟稔的呼吸。唉!一切都不去回忆,悲与伤,哀与愁,都是大地上细小的事情,与草的荣与枯有什么区别,让河水连绵不断地诉说。

水与水轻轻地摩擦,有了细语与呢喃;饶北河与一个人邂逅,他的内心有了波涛。

秋天的饶北河是一支遗失在大地上的唢呐,呜呜的水声,痛哭一样的水声,渗透进鸟的气囊和雨的肺部。祖父死在源头,父亲还在路上,我已经在远方,但最终被呜咽的唢呐收容。一个人内心的波涛,从不被窥视,在血脉里日夜翻腾,他的初始与终结,一并交还给滔滔水流。

让死亡的早日腐朽,让生长的尽快抽穗开花。绵长的秋天,枯黄的草迟迟不肯扬起清丽的脸,野艾满地,黑色的籽被风播洒。在一个失聪者的眺望中,饶北河是一个失语者,步履轻盈而凝重,巨大的沉默来自旷野,他感受到江风的吹拂,看见鱼群掀起浪花。

失语者只听到失聪者噢……噢的沉吟,而不能说出秋天的奥秘。

我还是喜爱秋天的饶北河,怀病的样子,多愁而不尤怨,痛苦而不哀伤。像我柔弱的内脏,潜伏在生命深处,紧紧跟随我,在河流通达的地方,我也通达。

三、山冈

雾又湿又浓,鸟音在滑翔,我暂时收拢假想的翅膀,在凸凹的山道上作一个漫步者。转过山坳,溪水的飞瀑声豁然打开秋天的窗口,让我投入一片高阔与幽深之中。

我愿意到那山冈上去,成为蓝天的近邻,把云丝兜在胸前,放眼田野,在乌黑黑的乱杂的屋顶中,寻找一缕熟悉的炊烟。我愿意到那山冈上去,枫树举起擎天的火焰,空气在嗞嗞地燃烧,肩上掠过的大鸟让我误以为是一只丢失的风筝,饶北河在金光闪烁中作了停留。

山冈,秋风出发的地方,呜呜的声响是茅草在大地上蹭痒,岁月沉沉的流逝只在指尖上轻轻飘游。我知道,它是大地高昂的头颅,是奔驰途中休憩的马,是村里人丈量天空高度的一个坐标。我常常腰扎一根棕绳,匣中暗藏一把柴刀,窄窄的山道搭在肩上,深入山冈的腹地。鸫鸟作为迎候我的使者,早在山坳盘旋,嘴细长而扁,像一支唢呐,吹开秋天金黄色的乡间音乐。

野柿树挂起彤红的灯笼,饱满、明亮、纯净,裹紧了岁月的琼浆与芬芳。我在凝神观看的瞬间,一只草枯色的野兔闪入草丛,隐居于茅棚。一棵野柿树,像我前村的阿兰,面色酡红,眼神内敛而放纵,把石板路走得踏踏响。她胸前耸立的两座山冈,让我浮想翩翩。那是我热爱生命依恋乡村的初衷,我曾经多么渴望在她的山冈上,种满桃花,筑一间黄泥屋,修一个朝南的鱼塘,在水面架起一座木桥,夕阳下,她站在木桥上等待我砍柴回家。

从我门前眺望,一座山冈还没有我家的大樟树高,它卧在秋阳下,有点儿倦怠,它身上的皮毛一块深黄一块墨绿,卷曲的肢体仍然隆起一团团的肌肉,抛物状的曲线充满了力与美。这与我家的耕牛多么相似。我祖父左手捏一杆竹梢,右手抚一架犁,在一块田里打转,泥沿铧沟一片片倒下来,蝇虻四处乱飞,牛的嘴上挂满粘稠的液沫。田就像一张口,慢慢吞,把牛吞进胃里,太阳就快落下屋顶了。翻耕的泥浆开始有青蛙跳来跳去,腥味的气息让祖父浑身顺畅。把牛赶到樟树下的水沟里,打几个滚,山冈已经被夜色笼罩。

澄明的天空盛满大海的蔚蓝,我听到了山冈寂静的呼吸,尤如耳畔的絮语和窗前蛐蛐的歌唱。月亮宛如山冈的银冠,熠熠生辉,夤夜的村庄偶尔掀起几声狗吠,甘蔗叶上正在凝聚一滴滴的露水。一座山冈,神秘、缄默,让人敬畏。

一个简单的秋天,我就是一个征服者。当我站在山冈上,胸腔里有空气在自由流动,云朵在舒卷。大地的果盘里,收尽物美。山楂树矮矮的,叶子脱落,楂子却红得透烂;野葡萄开始发黑,手轻轻一碰,滚落掌心。山冈下,依水环绕的是村庄,田野一片金黄,饶北河只是一枝铅笔划过的线痕。祖父从没走出过这个村庄,一双存在了87年的大脚一直陷于淤泥之中。我热爱那片田野,坦诚、肥沃。

山冈上的风更冷一些,吹动芦苇的时候有一群麻雀惊飞,而其中的一只又会飞回,停在晃动的一枝,摇曳,摇曳,那么典雅,像在绳索上表演的舞蹈家。这样的时候,我喜欢大喊几声,啊——啊——滚落山谷的声音慢慢溅起回声,而内心的风更猛烈了似的,把我吹得透明、旷远。

在城市的高楼里,述说一座记忆中的山冈是艰难和危险的。一座山冈,让我看到了高处的灵魂和低洼里的村庄。我常常站在山冈上,不知哪一条回家的路更近,凭一豆星光领引方向。

四、是什么使我不由自主地仰望星辰

一根野青草饱吸多少雨水才能灌满奶浆,一朵荞麦花短暂的一生要经历多少风吹雨打,一个枫林人俯身一块稻田要多少次弯腰才佝偻。

藑茅匍匐在原野,芬芳向天涯,它终究要从厚重的白霜中抬起头,一朵一朵地缀连,漫无边际,仿佛在幽碧天空中闪闪发光的星辰。它倔强地吐露瑟瑟的大美,与瓦房壁上的油灯,屋檐下悬挂的灰暗灯笼,后院里母亲喂鸡的背景,形成一道图案。藑茅粉黄的花朵像我情人的乳房,柔软、圆润,让人怜爱。它静默中的发育是雨水的恩情,它滋长的声音形同饶北河上漫过白冠雀优美的歌。苍凉的秋天,这就是大地的心跳和呼吸,也是我眼里久久不愿滚落的泪水。

我说的白霜,不是从母亲清晨洗脸的瞬间降落的白霜。它紧紧跟随一个未归的夜行人的脚印,它匆匆的脚步悄无声息。夜行人先感觉到寒冷,额头沉重,单薄的秋衫潮湿,最后发现,夜色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是自己命运底色的那种惨白。我说的白霜,有一对翅膀,停在翠绿的菜叶上,乌黑的瓦帽上,坟头的纸幡上,腐烂的稻草上,在夜里集聚,向四野扩散。它的停泊是另一种飞翔,消失得那么快,还没来得及对秋天说爱,就已成为晨晖中斑斓光晕的一部分。假如说我尚年轻,我的双鬓尚未留下它飞翔的痕迹,那么我见证了生命的轻盈与从容。秋天所赐予的必将被秋天所掳走。

我也曾戴着斗篷,觅一路霜迹扑向枫林。我愿意做她的近邻和儿子,火炉上温热的奶壶和秧田上闪动的蓑衣,是我挚爱的至亲。饶北河盘踞在胸中,阳光汹涌。我忆起多年前的某日下午,醉酒的杨六坐在一个破败的院子里哭。他瘦削的脸像干瘪的泥土,半黑半白的头发夹杂了一些稻叶屑,坐在长板凳上,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擂双腿。但没有泪水,声音嘶哑。做喜事的东家李阿水说,杨六一喝就讨醉,一醉就哭。死吃的杨六。杨六的哭是叙事的,说某年某事,某事某年,无非是少年丧父生活艰辛之类的。但杨六的叙事是悲怆的,吐字不清,很浑浊,给人一种寒凉苍茫的感觉。向晚的庭院,霞光满天。杨六哭完了,就站在断墙上唱歌。我记得那首歌:

灵山是我早逝父亲的额头,

我们在耕种,我们在生育,我们在死亡。

我要爱女人一样爱稻谷,

我要爱双亲一样爱烈酒。

茫茫大地,

我为什么要仰望星辰。

苍穹之上是什么,

苍穹之下是什么。

冰凉的额头,太阳普照,

让我疼爱,让我痛哭。

那一刻,我泪如泉涌。杨六撕开衣襟,手舞足蹈,袒露出胸膛。他的歌唱就是一种长啸。

杨六是一个怪人,六十开外的时候,就为自己垒好了坟。他说,一辈子把力气用在田地里,就像嘴巴消耗在吃饭上,一生的力气我已提前用完,我要留下一撮力去建另一个家。垒好坟,他再也不在家里过夜,吃过晚饭就赶到坟穴里睡。他说,坟穴清静,像舒适的子宫。一块地就是一种宿命。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坟头仰望星辰。

他仰望的星辰与我仰望的有着相同的神秘和高远。无穷无尽的湛蓝的天空,像沉睡中的大海。我不知道,从万米高空俯视枫林会是怎样的,可能不会比一粒米更大。何况人呢?衰老也是短暂的一瞬。家在何处?枫林又在哪里呢?大地上的事情也是亘古的秘密和箴言。

是什么使我不由自主地仰望星辰。而父亲只有仰望星辰的时候,佝偻的身子才会伸直。同样的月光照耀我们惘然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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