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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芦花香(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09 21:58:08

沿着护城河走下去,不想这个深秋里,芦花早已开得灿烂。

好长时间没看到这样一群优美的芦花了,今日忽见,心中便涌出无数的暖。

走近,取一朵在手,一种亲切感扑面来。她一点都没变,还是斯斯文文的模样,样子依然干干净净,味道仍旧清清纯纯。远里,她又多像一个战士,正昂着头,迎着风。

原想俗尘里那么多年,不知她要变成一种什么样子。此刻,我不得不惊诧于她的那一份虔诚的执着与坚守了。

有人说,芦苇是有思想的,开始我不信,见她这样果断地站立着,且站成一道自己的风景,我忽然间就信了。原以为,一个人即便有了思想,也未必能逃得过流俗里的风尘浸染。不曾想,她做到了,一点都不曾随波逐流,还是那样有竹子般的气节,莲花般的高洁。

每一棵苇的头上都顶着一树花,且每一树花大都雌雄共体。世间,这样雌雄同体的事物并不多见。混混浊世里,她却能保持得这样好。起初只开在嫩绿的襁褓里,然后褪去粉嫩,往成熟的紫里长,不久就秀出银箔样的白,之后便开成蒲公英的姿态。深秋的薄凉里,她将以柳絮般的诗意,飘成初雪。

苇有自己的岸。没有水,她照样可以开出干净好看的花。城河里的水都浑浊郁结了,我疑心,她一定会败成枯草。然而她没有,依然莲一样地出污泥而不染。我喜欢叫她蒹葭,多好听的名字,从诗经里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白露里,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啊!

欢喜秋来,就是想一睹苇塘里锦缎样纯白纯白的花开。家乡那条河,不宽,苇却能长得看不见尽头。河到哪,芦花就开到哪,开得人心花怒放。我从未见过不开花的苇,即便长得矮小卑微,她也要争着开出一片美好来。

每一棵草都会开花,看到苇,我信了这句话。

这世间,很少有人要赞美苇,更少有人要赞美她的花开。之于苇,一切都无关紧要,她不闻不顾,只想以草一样的姿态过一生。

站在老家后边的山坡上,一眼就能看到一河锦缎样的银白,绕在村庄的臂弯里。那可是故乡一年一年飘扬的芦花哦,她多像一夜间就白了头的母亲。她来过,它就要开花。

苇的生命力可谓强,根伸到哪儿,哪儿就会蹿出一株株鲜嫩来。我喜欢这种根生的植物,它的生长能给人带来一片希望。

苇的周身都是宝,苇的叶子,青嫩时就被用来包裹粽子,一直能包到叶黄花白。它的篾还能用来编织芦席、斗篷,更多的时候是用来编制捉鱼的笼子。每逢秋天,河水清浅,鱼儿因为恋上了苇都留了下来。苇花里,鱼儿能欢声笑语灿烂一条河。小时候,最喜用苇的叶子裹成笛,沿着汶河,每天都要吹出一片片响亮来。长大后读了李益的诗,方觉少年李益也喜欢那笛,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离开家乡那么久,我何尝不是征人。此刻,耳畔忽地又响起小时候芦管如流水般潺潺之音。

孩子们过冬要没鞋子穿了,因而秋一来,大家都争相采摘芦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用麻绳、荻草和芦花一起育成茅蓊,每家都要准备好多双茅蓊,等冰天雪地里安度寒凉。穿不完,还可以拿到街市上去卖,换一些必须的家用。

想到芦花,最初就是想到她的暖。这种暖,怕现在的孩子们想不起来的。生活好了,大家都住上了高楼,且都穿上了绫罗。房子再不需要芦苇那样的苇笆,榻上也再不需要那样的席子,脚上也不再需要茅蓊那样的鞋。不需要的东西,大家也许都要弃之,因而现在很少能见到那一河河曾经的苍绿和银白了。

儿时的草房,屋笆皆是苇,那是一种纯粹干净之色,远看近看,许多茅草房掩映于苇席下。没有柴禾取暖,芦苇的叶子和杆都极其珍贵。好多年,因为没柴烧,深冬里还要到冰河里去刨芦茬。一入冬,每一年都要扒大河,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肩挑背扛,直把一河淤泥刮尽。芦根随着泥土推到岸上,我们都要到车水马龙的人海中去捡拾芦茬。有了芦茬,这一冬便有了暖。

芦根可以入药,更可以吃。有一年,我肺热咳嗽,老不见好,母亲就用晒干的芦根煮水给我喝。那根汁果真能治病,不一段时间就痊愈了。原先不知道芦根是甜的,那次之后,我不再相信所有的药都苦不堪言。后来,经常和小伙伴们取那芦根来咂吮,果真能一次次甜掉牙。

秋天里,那些开花和不开花的庄稼都结了果子,坠了穗子。土地是公家的,果子当然也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决不允许私人惦记的。玉米、水稻、大豆、高粱、芋头、梨子,它们都要赶着趟在这个季节里成熟。秋收后,每块田地里都有果子遗落,拾秋便是孩子们放学后必要做的一件事。谷粒和芋头即便满地是,也不允许有人要私自捡拾回家。每一次为能捡拾更多的东西,我们常常钻进芦苇荡中和那些看护的人斗智斗勇。出出进进,每一次都是芦香满身。想来,那一场场智斗真是一种趣。即便现在谈起,心底仍不免要漾出一圈圈激动的涟漪来。

芦花飘香,香飘一个年少时光。

……

不敢回忆,一经忆起,就会有太多的美好一起来。

走进苇丛,我举着手机,与芦花亲密合影。与她相拥在一起,似乎有太多的话要说,仿若青梅竹马般缱绻难分。回城时,取两朵飘香的芦花回家,一朵插在自家的门楣上,一朵夹在泛黄的书页里。

苇香氤氲,留味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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