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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端午粽子香(散文 征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09 17:59:39

又是一年端午。

端午节,是让我惆怅伤感的一个节气。

端午粽子香。我曾经最爱吃粽子,而现在,大街小巷叫卖的粽子,大大小小,花样缭乱,却再也找不到曾经的那种味道。

端午节,曾经是我的外婆节。

在我的家乡,端午节,是比较隆重的节日。每年端午来临前,家家户户都要包很多的粽子。端午那天,粽子就是主食。

小时候,我曾因了外婆包的粽子而格外盼望端午节的来临。

那时我的父亲每天上班,母亲终日忙于家务和田地,没有时间去学包粽子。因此包粽子的事,只有外婆帮忙。

每年的端午前一天,外婆会迈着她三寸金莲,慢悠悠地走上半个小时,来到我家包粽子。

那时我的家境尚可,但家里人口众多,父母又节省,所以在粽子里面蜜枣都不舍得放,更别说栗子、腊肉之类的东西。全部都是清一色的纯糯米粽子。

外婆的手很巧,一转一裹,扎上绳子,一个漂亮的粽子便成型了。有时候我们姐妹会团团地围在桶旁帮忙,理粽叶、递绳子、码粽子。有时候看得起劲了,便也学着包。可是同样的粽叶在外婆手里服服帖帖的,到了我们手里,便溃不成军,不是粽叶散了,就是糯米撒了,外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尽管不舍得用好料,但是在量上,父母从不吝啬。所以每年我们家要包一木桶的粽子,够吃两三天。外婆一包就是一整天。

新鲜的粽子,散发着糯米和粽叶的清香,常常让我们吃到撑。外婆包的粽子,松而不散,粽子入口酥松滑爽、糯而不腻,是那时的节日里我们能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那丝丝缕缕清香,至今仍萦绕在舌尖,镌刻在记忆里。愈是回味,愈是伤感。想得久了,便有热泪盈眶,打湿一切心绪。

外婆一生劳碌,七十多岁了还在种地,自食其力。我们姐妹几个,除了我,其余几个妹妹,都是外婆拉扯大的。

我在上高中时,离家住宿在校。每个周末回家返校时,都会经过外婆家,带上外婆为我烙的糯米面芝麻馅儿的饼。虽然糯米面的饼子冷了就变硬了,但不影响它们的美味,也足足够我在学校里奉送很多的人情,挣得了众多的艳羡。

每年暑假,母亲会把我们姐妹赶到外婆家去呆很多天。姐妹们个个像疯小子,追逐打闹、吵嚷不休。外婆挂肚又烦心,偶尔火了便会给最调皮的一巴掌,才能换得片刻的安宁。所以,小时候的我们,对外婆还是有惧意的。

我的母亲脾气也躁,有时候忙累了,我们又闹得不行,便会呼了巴掌打。受了委曲,我们会跑到外婆那里告状。外婆总是好言宽慰一番,顺着我们的心理恶狠狠地把母亲谴责一通,然后做很多好吃的,以抚慰我们受伤的心灵。待得我们心情平复了,才把我们送回家去。

外婆的身体很好,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偶尔感冒,外婆从来没有生过病。可谁知道,不病则已,一病竟是绝症。

我上大一那年,外婆患了食道癌,查出来时已是晚期。

我在学校里搞勤工俭学,牺牲了无数个美好的周末夜晚,在学校的舞厅里兜售茶水饮料,一个晚上五块钱,刚好够买一袋芝麻糊。那时外婆已不能吃粗糙的东西,只能吃点流食。我自己没舍得吃一包,一整袋芝麻糊都留给外婆。当我把芝麻糊送到外婆手中,并骄傲地说是自己挣钱买的时,外婆的眼泪立刻就出来了。

等我上完学有出息的那天,外婆却再也看不到了。所以我提前挣了钱,为外婆恭送了我的心意,让外婆欣慰得落泪,这是当时我唯一能为外婆做的。

那年暑假,我和妹妹们轮流去陪外婆。几个月不见,外婆已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眼睛便吓人地大;手背四肢也枯如树干,只余一层皮,松松地覆着。

我一下子接受不了,心痛得不行,泪水哗哗而下。外公把我拉到门外,轻轻地说:别哭,免得影响外婆的情绪。我只好擦干泪若无其事地进去。

乡村的傍晚比较安静,外婆躺在一张竹躺椅上,门外是无垠的稻田。我带去了手动挤压的水果汁,坐在外婆旁边,看外婆一点一点地喝着,跟外婆讲学校里的趣闻趣事及自己的成功和得意,外婆拉着我的手,眸中神采奕奕。

临走时外婆如往常般叮嘱,我骑着车子,走出两三节田,一回头看见外婆倚着门框仍在痴痴凝望。我于一瞬间读出了外婆所有的不舍和依恋,对她的儿孙、对这个世界、对一切的一切!没有对病魔的痛恨,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是不舍,只是依恋!

我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流出来,我远远地朝外婆挥手,然后转身仓惶飞弛!外婆痴然而立的样子从此是一道最凄美的风景,深深地烙在我的心上。

之后我竟没有勇气再去看外婆。只是每日不厌其烦地将黄瓜、水果等切碎了,挤出汁液,给妹妹们带去。

第二年的秋天,苦熬了一年多的外婆,去了。其时我正上学,外婆走时,父母没有通知我回去。开始时我责怪了母亲,后来我又庆幸了,幸亏父母没有通知我,才使我避免了面对一些我尚不能面对的东西。

后来我听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外婆临去前的事情。

在去前的半年,外婆已不能下床。舅舅将外婆接到家里看护。那半年,外婆一直躺在竹椅上,曾多次提出想到床上睡一下,最终竟不能如愿。

弥留之际,外婆痛苦不堪,要求输液缓解,不知是谁,恨恨怒斥:早死早超生吧,免得拖累旁人。于是,当晚,外婆便去了。

我知道母亲的讲述里,少不了含愤臆测的成份,但是外婆半年竟不能手脚伸展了在床上睡一回,终让我痛不可挡,怒不可抑。

外婆去后一年,外公郁郁而终,母亲与舅舅龉龃渐深,终至不相往来。

年轻的时候,我也内心忿忿不平,不能忍受少言少语、操劳一生、无怨无悔的外婆为什么要这样地离去。所以坚决支持母亲对舅舅的怨恨。 如今,我自己已在这纷纷扰扰的现实社会中奔波了十几年,看多了爱恨,经历了太多的聚散离别,再回首往事,除了伤感,却再没有太多的怨恨不平了。

外婆那倚门痴然而立的身影,每每忆及,总是让我热泪盈眶。

生命是如此脆弱,却又是如此坚韧!不管现实里要面对多少的爱恨情仇,苦苦地挣扎着生存,终是一种本能。因为这个世界上让人无限眷恋的还有很多。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将原本相互牵挂着的、深爱着的人们永远隔在了两个世界,再也不能相互凝视、相互感应!

事隔多年,外婆那眷恋目光,让我懂得了珍惜。珍惜拥有的,珍惜生命里的每一个瞬间。切勿将本该向善的心,淹没在爱恨的纠结的时光里。

所以我经常在梦里与外婆相见,坐在小板凳上,托了腮看外婆做针线。而外公却在一旁“汩汩”地抽着旱烟。每每醒来,我总是好大一会儿才能分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

我珍惜着一切与外婆相关的记忆:糯米饼子,粽子,过年的新棉鞋;那拍在屁股上不疼却让我们有惧意的巴掌,那为我们驱赶蚊虫的大蒲扇,那门前一望无垠的稻田,甚至外婆屋后吵醒我们午休的蛙鸣……

那所有有外婆身影的记忆,总是不经意地浮起,温暖了心灵,润湿了眼眸。

如今又是端午了。身在千里之外的我,在纷繁缭乱的城市里,有琳琅满目的粽子可以选择购买。无论是超市冷柜里,还是街头店铺的锅笼里,那些粽子,有很多都是用料讲究的,吸引着人们的购买欲望。

开始的几年,我曾兴冲冲买来,满怀期望地品尝。可是结果却大失所望。纯米的,硬而无味;蜜枣的,甜得发腻;带肉的,油腻腻吃完一个再无胃口吃第二个。一年又一年后,便死心了。每到节日,总是强行买了很多,只为过节。

外婆在时,总有依赖,母亲一直没有学会包粽子。外婆走后,母亲便像失了主心骨,脆弱如孩子。从此,我家的端午节,便只能依赖着别人家帮忙包的粽子了。只是,又怎是那熟悉的味儿?

每年的端午,都正是农忙时。我每每打电话回家,询问母亲谁家帮忙包粽子,母亲无所谓谁家的回答,总是掩藏不住满腹的怅惘,让我心头酸涩难言。

今年照例打电话,母亲依然是忙碌的,问及粽子谁包,母亲话中终于有了轻松与释然:“四丫头的婆婆帮忙包的,包了很多。你要吗?给你捎点去。”

我笑着拒绝。几个妹妹嫁得近,这几年都是妹妹们的婆婆帮忙包粽子。而母亲,也终于有了另一份的依赖。

虽然我自惭远嫁千里之外,不能为母亲多做一些什么,但母亲终究是开心起来了,我便也释然了。我若自在与幸福,于母亲来说,也是最大的安慰了。所以,我又何必耿耿不放!

糯米和粽叶的清香,才是真正的粽子香。若香在心中,便吃什么样的粽子,都是香的!又何必非是尝在口中的味道。

就如与外婆,常能梦中相见一样。不能忘,便快乐着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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