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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赌城一日(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28:43

2014年1月13日,澳门莲花口岸。我越过人群熙熙攘攘的验证大厅,当双脚站在大厅外的一刹那,看着蓝天下迎风飘荡的澳门莲花区旗时,我才明白,我已经站在澳门的地界上。

我脚下的这块土地被葡萄牙人占据了四百多年,回到大陆的怀抱才十五年,今天,我能来到这里实属三生有幸。四百年前,它叫镜濠,是大明帝国万里海疆一个不起眼的渔村。从小渔村到世界赌城,它的华丽转身的奇迹竟然源自于侵略者的巧取豪夺,这其中蕴含着一个民族多少难以言说的屈辱和创痛?

我不禁想起蒲松龄在《聊斋志异》里的那篇《红毛毡》来:

“红毛国,旧许与中国相贸易。边帅见其众,不许登岸。红毛人固请:‘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并发,出于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清代文人蒲松龄写的就是葡萄牙人强占澳门的史实。但蒲松龄的文字很大程度上有着道听途说的成分,事实上,葡萄牙人采取的是半收买半强占的手法来攫取澳门半岛的。就在蒲松龄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当时的大清王朝还对澳门拥有名义上的主权,葡萄牙人还不得不每年缴纳500两纹银的地租和数十万两白银的关税。红毛洋人强占澳门还是鸦片战争之后的事情,距离蒲松龄的时代整整晚了两个世纪。

对后脑拖着长辫子的蒲松龄来说,红发红胡子的西洋人不亚于我们现代人脑海里的外星人。他的文字里闪烁着恐怖的气氛,但是在某些地方的描述还是接近事实的。比如那越拉越长的一块毡,葡萄牙人起初也是承诺租借一小块地来晾晒货物的。谁料想这块地在岁月里被无限地扩容,最后拓展成为一个现代化的港口城市,它的外国名字叫妈交,中文名字叫澳门。

最初从一块毡大小的土地开始,四百年,殖民者的势力逐渐控制了整个澳门半岛、氹仔岛和路环岛。

葡萄牙人把这里建设成一座世界性的良港。他们先后在这里开辟了三条航线:一条到日本长崎,一条到菲律宾吕宋岛然后到达南美洲,一条穿越马六甲海峡到印度,然后越过非洲的好望角,终点是里斯本。

拖着长辫子的大清子民们不知道这些红头发红胡子的西洋怪人通过澳门这个原点在世界地图上画出一个圆满的圈,他们完成了大航海时代赋予的历史使命。

“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这是伽利略夸下的海口。爱吹牛的伽利略没做到这一点,而葡萄牙人做到了,他们通过小小的弹丸之地澳门撬动了整个地球。

我很幸运,我来到了蒲松龄写过却没来到的地方,红毛洋人还在,但已经没有了战火和杀戮,迎接我的是三条玉带和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

澳门半岛和氹仔岛之间横亘着三座跨海大桥:嘉乐庇大桥、友谊大桥和西湾大桥。早上九点多的朝阳照在南海的碧波上,三座大桥各自长约五六华里,它们的身躯相互依偎着、盘旋着、扭动着,像三条银白色的玉龙般引人注目。

那朵金色莲花就是闻名遐迩的澳门葡京赌场,莲花状的造型,金灿灿的墙面装饰,这一切告诉人们:你来到了澳门。

当年那位与澳门地方官虚与委蛇的红毛首领不会想到:四百年后,这块弹丸之地居然成为与美国拉斯维加斯齐名的世界著名赌城。

从《聊斋》里的沦陷岛屿到赌徒眼里的天堂,四个世纪的岁月流转,其间有多少故事上演?

大巴车在澳门半岛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澳门的街道极其狭窄,很多地方都是单行道,我却没看到深圳那样可怕的堵车场景。据导游说,澳门有五十五万人口,有十四万辆轿车,轿车已经普及,但只有二十多平方公里的小岛却只能提供九万个停车位,这就使得一般人不敢随意开车上街,因为回来时一不小心就没地方停车了。我看看小区里的道路两侧,果真,那些私家车都是一辆挨着一辆停得严严实实。像深圳某些地方的私家车动辄如螃蟹一样霸占两条道的情况,在这里绝对没有。

澳门的建筑物可以用中西合璧这个词来形容。葡萄牙人在这里经营了四百年,尖锐而沉重的三角形屋顶、尖拱形的门廊、尖拱形的花窗、美伦美奂的纹饰,这些带有浓郁哥特式风格的建筑物影子随处可见。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不少粉墙黛瓦的带有浓厚岭南客家风格的民居。不过这些建筑物都已经在岁月里老去,墙皮剥落,斑斑驳驳,透露出深深的沧桑感。

还有那些早已废弃不用的赌场,因为赌城的现代化,它们也渐渐结束了使命,只留下一幢幢空空的楼宇百无聊赖地站在游人的视野里,颇似一个个青春消耗殆尽的舞女,向人们诉说着红颜老去的无奈和悲哀。

经过市区的主教山地区时,导游指着山上林林总总的建筑物说,这些是澳门的富人居住区,你看那些小楼外表似乎不起眼,但是每栋楼都价值几亿甚至十几亿港币。其中就有澳门赌王何鸿燊的一套别墅,就是那楼顶上站着一只巨大铁公鸡的房子。何老板为什么要别出心裁地做出一只铁公鸡放在屋顶上呢?那是寓意他自己开赌场赚钱只进不出,铁公鸡就是一毛不拔,外人休想从他这里赢走一毛钱的意思。

关于赌王何鸿燊,关于他的传奇故事,我估计在澳门三岛几乎家喻户晓。但对很多大陆游客来说,何鸿燊这个名字还比较陌生。在登上澳门岛之前,那个把我们送到这里的大陆导游曾经这样说:赌王何鸿燊的财富与香港的李嘉诚不分伯仲。李嘉诚的财产有一千多个亿,何鸿燊的也有这么多。

富可敌国的何鸿燊现在就在这个小岛上,他现在在哪里?是在眼前的铁公鸡别墅里,还是在他的新、旧葡京赌场里?

我们此行的第一站就是赌场,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个赌场不属于赌王何鸿燊,而是外国人开设的,名字叫做“威尼斯人”。

威尼斯人赌场是美国拉斯维加斯金沙集团在澳门的一个分店。它的规模和设施都是参照美国拉斯维加斯威尼斯度假村的风格,应该说前者是后者的翻版。虽然是以赌场生意为龙头,但是没有哪家赌场会堂而皇之地打出赌场的招牌,美国人开的赌场也一样,它对外声称是“威尼斯人度假村”,寓餐饮、购物、客房、影视、桑拿于一体。所以当我踏进威尼斯人度假村的大门时,我只把它当成一座大型的购物休闲中心,一时没和赌场这个字眼对上号。

黑色的自动扶梯一级一级地上升着,我站在原地,被它不动声色地送到威尼斯人的怀抱里。

威尼斯人,这个名字当真名副其实。精明的美国人很会打造一个人间天堂,这里的场景完全是意大利水城威尼斯的复制。蓝天白云下,那些尖顶和圆顶的三四层的带着浓郁欧洲中世纪情调的楼宇连成一座美丽的梦幻城堡。一条宽阔的蓝色运河曲曲弯弯穿城而过,两头尖尖的小船在滟滟的碧水上行走着,头上扎着红丝巾的西洋汉子和金发碧眼的美女摇着橹、唱着情歌,靓丽的身影倒映在河水里。这种船也就是朱自清先生在散文《威尼斯》里提到的“刚朵拉”。运河的两岸遍竖欧洲中世纪风格的街灯,两米高的灯杆高擎着五盏玻璃灯,柔和的灯光透过玻璃折射到蓝色的运河上,氤氲出一片迷人的异域氛围。

这里的天永远都是蓝色的,因为它是人工的布景,景是画,画如景,亦真亦幻,虚虚实实,让游客置身于此,恍惚间忘了今夕何夕!

如果不是亲临此地,谁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水城是人造的风景、谁都不敢相信这里只是39层的威尼斯度假村的第二层!真是大手笔啊!光是那逶迤几里路的运河就有五六米的宽度,就不要说河畔那些匠心独运的中世纪小楼了,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卡通城堡般的楼宇,怎么数也有上千座。据说,这里能停下90架波音飞机。

我陪着才结识的女伴小陈在运河两岸的店面里闲逛。她是个很时尚的年轻女孩,因为也是一个人出来玩,所以我们结伴游玩。这里的店都是世界名牌服饰店,衣服动辄几千港币一件,鞋子也多半八九百一双。小陈倒也不心疼钱,她拉着我试了一双双耐克运动鞋,可半天没有一双满意的。

就这样一家家店面逛过来,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虽然此间无日月,但时间的脚步照样匆匆不等人。当我们来到威尼斯度假村的博彩大厅时,导游给我们的时间也用了差不多了,我们只能远远地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赌场,很无奈地离开威尼斯度假村。

没关系,下一站就是何鸿燊老爷子开的新葡京赌场了。澳门总共有44家赌场,新葡京名列各大赌场之冠,要体验一下赌场文化,新葡京无疑是首选,那么美国人开的威尼斯人赌场看不看也无所谓了。

我和小陈交换了一下意见,原来她也是这么想的。

大约11点左右,我们来到了闻名遐迩的新葡京大酒店门前。新葡京可以算得上是澳门的地标建筑之一,这座高达56层的大厦造型颇为奇特。它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面的52层外形犹如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高近百米的莲瓣一层层向天空中展开,金灿灿的外墙装饰在阳光下璀璨夺目。最下面的四层是裙楼,外形就是一个巨大无朋的金蛋,因为接着地气,这枚金蛋不仅每天吞吐着千万游客和赌徒,还吞噬着源源不断的亿万财富。

亿万财富,这个数字还真不是危言耸听,新葡京赌场有740余张赌桌和1200台老虎机,可同时容纳万人在此豪赌,据说大陆的一位官员曾在这里一夜输掉一千多万人民币,由此可见,亿万财富到这里也不过是泥牛入海。

金蛋的入口像一把把锋利的巨刃向外张开,传言这个造型也是赌王何鸿燊的刻意安排,那寓意是:斩断赌徒们的所有锐气。

迈步走进富丽堂皇的博彩娱乐大厅。迎面就看到新葡京赌场的三大镇店之宝——有着“鸽子蛋”美誉的巨大钻石、巨型祖母绿翡翠和圆明园马首铜像。

先说说这枚鸽子蛋钻石,看下面的解说得知:它重达218克拉,是“世界最大之枕型D色全美无瑕之钻石”,2007年被何鸿燊用重金买下,并命名为“何鸿燊之星”。218克拉是什么概念?我手头有这样一则资料:著名国际影星章子怡在某次晚会上佩戴着一颗价值三千万人民币的鸽子蛋钻戒,当场刮起一次“章旋风”。而章子怡的这枚钻戒不过12克拉,重量只是“何鸿燊之星”的十八分之一……

而那颗绿色的祖母绿也重达210克拉,据说这是世界最大最完美的祖母绿翡翠,它于2008年被赌王买下,也被冠名为“何鸿燊之星”,作为第二枚镇店之宝,它还有一个别名:“聚富禄宝石”。

至于那尊圆明园马首铜像是赌王何鸿燊于2007年以6900万港币从欧洲一家拍卖行购回,这尊来自大清皇家园林的国宝在历尽劫难后一度暂住澳门新葡京赌场,在展出数月后,爱国并豪爽大气的赌王把它上交给国家。眼前的这尊兽首应该是复制品。尽管是复制品,但也代表着无上的荣耀,能以私人身份购回国宝的,问世间能有几人?

隔着单薄透明的玻璃罩,我仔细端详着这几件稀世珍品。马首铜像目前在北京一家博物馆里珍藏着,这尊无疑是赝品了,那么巨型钻石和祖母绿会不会也是赝品替代的呢?每个来新葡京的人都与这些稀世珍品近在咫尺,隔着空气和一层薄薄的玻璃,谁都有能力拿走它们!但在澳门,在新葡京,有谁敢觊觎赌王的宝贝?

赌王,赌城之王也。何鸿燊还有个别号:“无冕澳督”,他是在澳门跺跺脚地皮都乱颤的人物,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宝石,人们只有看看的份儿。

鸽子蛋钻石,祖母绿翡翠,圆明园兽首,这些多像新葡京赌场的代表性符号,大厅里,赌王何鸿燊的铜质头像正笑盈盈地打量着万千来客。一个富可敌国的人物,一座天下闻名的赌场,一段扑朔迷离的传奇!从1961年被葡萄牙政府正是授权开设赌场,何鸿燊仅仅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就把澳门变成了一座蜚声四海的著名赌城。

来新葡京赌钱的人都是抱着赢钱的目的而来的,但是从眼前的景象来看,赌王每天稳坐中军帐,似乎用“日进斗金”来形容毫不为过,他的钱从哪里来?当然都是那些怀揣着一夜暴富梦想的赌徒输给他的。何老爷子开的赌场可不是内地常见的麻将馆或棋牌室,后者只是为玩家提供场地然后抽取红利而已,赌王开赌场是把玩家请到家里豪赌。740多张赌桌边有740多个马仔代表着何鸿燊挑战着八方来客,这些马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荷官”。

赌王何鸿燊有着近五千亿澳币的身家,而那些如蚁附腥膻的赌客们口袋里能有多少散碎银两?这种财富对比悬殊、甚至双方实力根本不成比例的赌局,在尚未开赌之前输赢已经分晓,你见过三岁孩子打败过一个武林高手吗?

可是为什么每天还有成千上万的赌客拿着血汗钱如飞蛾扑火般地奔向新葡京赌场呢?

前方几步远就是传说中的新葡京赌场了,那人头攒动的赌桌边,到底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玄机?

走进去吧,一看即知。

来新葡京之前,我只在电视和电影里见过赌场的画面,刚才在威尼斯人度假村与赌场擦肩而过,心里还生出些许遗憾呢,没想到这一刻已经置身于世界一流的赌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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