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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围墙外,那些曾经的考试(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8:38:44

当黄金般的学生时代走出围墙之后,那通常意义上的考试按说就戛然而止了。不过,从七十年代围墙中走出的老船,总还是被这样那样的考试缠上了。被考的不光是自己,还有好友,甚或还有自己考别人。个中酸甜苦辣、缤纷意趣,偶尔想起,还略有嚼头,因而屡有形诸笔墨供文友们付之一笑的冲动,特别是当某一天,一干湖州老友在街头一大排档小聚之后——

老鬼们好久没聚了,自然是可着劲劝酒灌酒,放飞唾沫摆龙门,吊锅子大排档愣是盛不下这几个老鬼聊发的少年狂,喧哗笑语都飞到大门外咯。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何以扯到了孙辈们的考试上。咱这群大爷,还只有伍癞子一副正宗老大爷相,孙子早就可以打酱油了。酱油打得快,可考试老考不好,一年级的卷子也考不出90分。说起这,这厮不由得一声叹息一杯酒,就只差声泪俱下了,仿佛这爷爷多喝酒就能激活孙子读书细胞似的。我一把抢过他杯子,说孩子还小,想玩就多让他玩,考试算个逑?以后考试多的是,只要不傻,大一点自然会拿读书那考试当回事的,至少会比你考得好考出个好出身的。

围坐一桌的历历酒徒们连声附和,可癞子还纠结于考试这档子事,说他和他崽都是考场上的常败将军,孙子眼下也是个考不好的货,能指望他长大一点突然转个基因,变个考神啥的?别做白日梦了吧。他非得要我讲讲怎么培养儿子从小到大,屡考屡胜,进而考上北大,还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拿下博士学位的。

我同他碰了碰杯,不咸不淡说了句:我没有招数,如果硬要杜撰一个招数,那就是“不教而教”——以自己不断参考的身教影响崽伢子吧。

“影响没影响你崽伢子我不晓得,影响了我,后来又通过我影响了我那崽伢子可是真的哦。”说这话的是韦梁——五官依旧俊朗而脸色黝黑烙满风霜的瘦高老头,朝我举了一下杯,仰脖儿灌了下去。

我回敬了一下,有点莫名奇妙。

瞅着我狐疑的眼神,韦梁接着说,“七三年那次考试,你忘了?我可铭记在心呢。想我韦梁,名义上是读了两年初中,可毛大爷的老三篇都读得磕磕巴巴,更不用说像人家、像你老船一样背得滚瓜烂熟了。我祖宗三代赤贫,根正苗红,又爱干农活会干农活,用你们的话来说,我是像黄牛子一样舍得背犁,比土生土长的乡里伢子还舍得干。你们总以为我是图表现,想早点招工出去。我不否认有这个想法,但不是唯一,我天生的好动不好静,而且好动好的还不是运动,仅仅是劳动,在田里用牛啦,割禾脱粒啦,修水利打锹土啦,干这些活计好过瘾的,越干越爱干。不瞒各位,上来很多年了,我还时不时去郊区亲戚田里重操旧业,晒得腊肉皮一样,浑身上下汗得没一根干纱,那才叫爽快!”

“可正因为我对这农活爱得深沉,队长支书倒要奖赏我一个读大学的机会。那次推荐工农兵大学生,居然破天荒的要考试。我可急傻眼了。望着那么几本复习资料,一页页翻开,上面的文字远没有犁铧翻开的泥胚那般亲切,那般友善。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这不是折煞我十八年的草料吗?我爱农活,可我不愿终身困在这片土地,这话也不假,可我要跳出农门也是一心盼望着招工,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靠读书出去呀。正愁闷中,我发现自己遇到救星了,那就是你,老船,不,我那时就敬重你,哪怕只比我大半岁,我一直叫你船哥。你也幸运地获推荐考试资格了。我晓得你平素爱看书,考试嘛,纯粹小菜一碟。我跟着你复习,还让你讲解。起先我也王八敬神,作古正经,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你,可听着听着,上下眼皮子打起架来了,你那边厢讲得唾沫星子横飞,我这边厢却鼾声大作起来。好几回我醒来还看见你倚在床头捧着本书拿一支圆珠笔读书记笔记的专心样子。我自惭形秽,也只好擦一把被眼屎迷糊了的双眼,捧起书不得要领地读着、读着……”

我站起来,跟他再一次碰了下杯,叫他别说了,我的记忆早叫他激活了,便跟大伙儿说完这场考试:

考试是在分场那所小学里进行的,牛高马大一个个的青年男女。挤在低矮的桌椅间,要多滑稽有多滑稽。想我老周,走出初中校门两年多了,还他妈蜷缩在小学生课桌上考甚鸟试,真是绝妙的讽刺呀。说真格的,好久不摸书,而且考的主要还是高中内容,凭这几个晚上通宵达旦地恶补,又补得进多少家伙?好在那时的考试内容极浅显,科目就是政治、语文、数学外加农业基础知识。打开试卷一看。果不其然,比以前读书时的题目还小儿科。有背毛主席语录、诗词若干条若干首的功力,足以应付政治、语文两科了。恶补几晚对抛物线双曲线指数对数三角函数的一些皮毛也略知一二了,在试卷上还真派得上不少用场。刷刷刷写得起劲,身后的韦梁时不时弹弹我的后背,对事先议定的“暗号”,我当然不会爽约,拣一些文字不多的答案抄在小纸片上从屁股下面悄悄递过去(其实“悄悄”大可不必,后来发现堂而皇之把整张卷子给人抄,监考老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从最后一科的考场里出来,大家勾肩搭背,互相捶打着,一派如释重负、咸与维新的模样。可我想,考试的人这么多,一个分场就一百好几十,招生名额有多少还是未知数,刷下来的肯定是一大半。再说进不进学校,凭不凭考试成绩还两说着呢。

原定的十天放榜公布成绩,谁知三四个十天过去了仍然杳如黄鹤。个半月后,支书传达上面的精神,考试只是激发一下大家,不管怎样,书还是要读一点,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不排斥学习文化科学,但阶级斗争还是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考试只是一个形式,关键还是看政治表现。

我知道这“政治表现”里,“政治”与家庭出身最是利害攸关,至于“表现”嘛,那可是个极其灵活的概念,大家心知肚明得很,就无需细说了。

几天后,招生通知单下来了,与我与韦梁都无关。没我的份,这我早有心理准备,破产地主家庭出身的人,能让你考考试,热热身,过过瘾算是拿你当根葱了。真想上大学,没门!可根正苗红的韦梁也给刷掉了,我可始料未及,而韦梁本人,毫无愁烦之状,反有点正中下怀的味道。

韦梁这个向来不怎么说话的汉子,今儿借酒劲非要跟我争话头不可。于是我夹给他一筷子牛百叶,看他近乎凶神恶煞地咀嚼一气,额头上的豆角状青筋暴突着跳跃着,仿佛在为近年来每况愈下的牙齿鼓劲加油似的。

喉头一通运作,牛百叶深入胃囊,再端起酒杯像嗽口一般灌了一大口,在口腔里咕噜了好几下,再一口吞下。接着说下去:

“说实在的,考完后,我是越想越害怕。怕什么?怕考不上?见鬼去吧,我恰恰是怕考上了。我这德性,还真能夹本讲义,人模狗样地混出个大学生样?不看成绩,看表现看出身?糟了,这下可更加跑不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这么起早贪黑、如牛负重的干,可不是为了读什么大学哟。我可一门心思盼着招工呢。”

伍癞子在一旁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你这厮的那点心思谁个不晓?一门心思盼招安的主儿,当上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好不风光哟!于是,从来不去支书队长家的你,那一向往他们两家可跑得勤了。”

韦梁讪讪地说:“人家跟队领导套近乎是为了招生,可我却是为了不被招生。或许,在你们看来,韦梁这家伙是豁出去了,想返城想得都背叛自己的秉性了,居然搞起巴结领导的勾当来了。其实,领导早就内定了让我去读大学,好树个典型向场部请功。我一次次上门求爹爹拜奶奶,就是要让他们收回成命,把机会让给船哥这种有文化根底的知青。好说歹说不管用,我只好狠狠一咬牙,把家里带来的两大瓶干牛肉送出去了。人家收是收了,可事儿只办了一半,留下了我,却拒不推出船哥你,让衡阳知青隆哥走了。

“此后,招工指标下了一拨又一拨,我们这帮伙计也走了一个又一个,我可还守着这块田园。虽然很上心很迫切,可我再也不往支书队长家跑了。他们早就答应了要让我进一个好单位的,我可不急,倒要看看他们好久兑现。那些日子,说实在的,我除了同以往一样挥汗如雨干活以外,还感觉到自己有点爱看书本上那些个方块字了,虽然好多字面生得很,但联系前后左右,多少还能懂一点点。船哥你不记得了吗?那段时间我好多次把你当做活字典来着?”

我点点头。还真有那么回事。有一回记工员因事外出了两天,本着信任知青的原则,让大家先给自己记工,回头再补上。以往泥里水里折腾一天,吃罢饭回寝室大都是先往床上一倒,睡它个把时辰再起来,这才拉开咱那看似单调却并不枯燥的“夜生活”。可那两天都是跑到会计室要几张账本纸,刷刷地记下自己的时间地段工作内容工作量工作伙伴什么的。譬如“割油菜几分地”、“担大粪多少担”、“做秧田多少畦”之类。工作量都是目测后自估的,都是熟练工,能估个八九不离十。记下来就简简单单几个字,两分钟搞掂的事儿。记得我记完后照例把自己交给梆梆作响的硬板床,朦胧中觉得有人在我肩头一拍。原来是韦梁拿着一张纸,让我看看,写错了字没有。我一看,不禁笑得瞌睡都跑光光了。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3月28号,南北大秋,梨田八毛五分。黑皮烧谷子。

我的笑声自然以不可阻挡之势侵入了寝室里其他俩伙计尚未成形的梦境。大家怨声载道地数落我,我说没什么,是做了一个特好笑的梦,刚刚在梦里笑醒来的,你们继续圆梦去吧。待他们上床,呼噜响起来,我笔下沙沙声停下来,把改好的纸条递给韦梁:

3月28日,南北大丘,犁田8亩5分,黑皮骚牯子。

“南北大丘”是指南北走向的一丘面积达到七亩的稻田。最后一项是指一头黑褐色的公水牛,韦梁用以躬耕陇亩时的畜力也。

事过几十年,今儿我还是头一回把韦梁这一糗事无意中给抖了出来,为酒余茶后的谈助。韦梁自然也不以为忤。并说即便当时你不为我遮掩,直接说我是文盲,我也决不会有丝毫责怪你的意思。因为就在那一瞬,原本记不起几条毛大爷语录的我,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平素我并不会背的一条,虽然同我的现状九里隔八尺,那就是“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

韦梁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酒,把一对周围皱纹呈放射状却仍然黑白分明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眯了一会儿,半晌,才继续说:

“虽然我与军队是八竿子打不到,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是咱知青大军中的一员,不能因为我没有文化,只有愚蠢而让队上知青群体脸上无光。所以我暗暗下决心补充点文化,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充一充电。我看到那几天周哥你彻夜不合眼,拼命复习的情景,我是真感动了。一说起读书的榜样,我这脑子里立马就出现你那倚在床头看书作笔记的身影。你这么有文化了,还这么个执着劲儿。我这大老粗也不能永远这么粗下去,该细的时候也得细一把呀。你们是不是注意到了我从此爱看连环画了。每次一回老家,都要带上十本回来,夜深人静,我就在蚊帐里打着手电看。光武孑,你以为我只是看看图,不,我还很认真地看图下的说明呢。那些个地道战、铁道游击队、小兵张嘎,我都看了好几遍甚至上十遍。现在要我说,我还说得头头是道呢。

“七六年我终于被‘招安’了。我最爱的工作,阳光底下最温暖也最严寒的事业——省建六公司的架子工岗位。随着四人帮被粉碎,文革动乱结束,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成为社会主流风尚,我越来越觉得文化的重要,哪怕只是岗位作业,我也多次感受到文化知识欠缺所吃的苦头。于是我拜师学艺,拜工地上施工员为师,学习建筑力学和本岗位专业知识,一次又一次参加岗位培训和考试,十来年下来,我手中相继握有初级、中级、高级架子工的证书,我搭出来的钢管脚手架,用一位爱吟爱套几句古诗的高工的话来说,那可是‘横看成林侧成阵,远近高低保安宁’哦。”

癞子一把打断无聊的话头:“打住打住,今朝哥们喝酒,谁还听你作励志报告?等你评了劳模后站到台上再去吹吧。你且说说你儿子在哪里高就?起先你就说影响什么的,到底影响出什么名堂来了?”

“省城一家公司搞电脑软件研发的。其实毕业学校名头并不响,省内最大民办高校而已。关键是专业热门,学以致用。手里出得活。其实这小子小时候也贪玩,他还不爱劳动,每天一身泥巴胡噜,有时还磕个包流点血什么的,考试起来,成绩一塌糊涂。我说你比老子都不如,这样下去,你怎么安身立命。于是我拿出自己一本本文化补课培训结业证、岗位培训结业证好那几本架子工证书,我说要是你、像你这样成天瞎混,能拿到这些本本吗?拿不到这些本本,能混到一碗饱饭吃吗还能养活全家吗?我还多次给他讲了你挑灯夜读的故事,说你周大伯就是这样教导自己孩子的,他儿子三岁识百字,看童话,一直品学兼优,考上北大……”

我说别别别,别拿我和我儿子说事了。连忙举起一杯酒,朝韦梁朝光武孑朝一圈酒徒闪了一轮,说道:“好了好了,咱们来个大团圆。为了考试,为了咱们这代人走出校门的考试,为了咱下一代学生时代的考试,也为了将来若干代之后载入历史的考试,干了这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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